大锛是旧时木匠削劈木头的工具,形如一个“T”字,把长二尺半,锛身如一个胖粘鱼,一端装上一个金属锛头。凡合棺材、扣大樑之类,削平这些较大木料,是木匠离不开的物件。
家住云台山下凤凹村的孙德旺,因为把大锛抡的出神入化,所以同行们管他叫锛王。看锛王的大锛,锛头比普通的大锛宽一倍,锛身比普通的大锛重一倍,锛把比普通的大锛长一尺,锛身、锛把用枣木打造,锛把与锛身顶端各箍一个熟铜箍,整个大锛红通通、亮闪闪,猛然一看,犹如一件古代兵器。
二十多年前,村里靠挖煤发财的第一富户“刘百万”请木匠为自己的老父亲合棺材。木匠一看合棺材的木料,是一棵两人合抱搂不过来的柏树,让人惊心的是柏树根有两个方桌面大小,这样的树根长得有名堂,行家叫做“盘丝疙瘩头”,就是说树根部分的纹理不是常规长法,而是盘根错节,没有把子力气,没有点技巧,做这样的活计往往出力不讨好。请到的木匠看到这些二话没说就辞了活儿。
“刘百万”连请三个木匠,结果是人人摇头。
有人提醒“刘百万”:“你请锛王呀!”
“刘百万”把锛王请到家里,锛王拿着烟袋围着柏树绕了三圈,又端详了好一阵才说:“光劈这树根需要二百元,合棺材的工价另说!”
当时合一口棺材总共的工钱才二百元。锛王整治一个树疙瘩就要二百元,大伙觉得锛王的心有点黑!
可“刘百万”想都没想说:“行,没问题!”
工钱讲定,锛王开始干活。只见锛王稳稳当当站到柏树上,抡圆了臂膀,大锛开始飞舞起来,巴掌大小的木片如雪花般飘落下来,惹得周围观看的人一片喝彩。
锛王足足用了两天时间,用大锛劈下的木片装了满满三板车,才将柏树根削平。
开始合棺材,“刘百万”给锛王交待,要为父亲合一口“六独”的棺材,就是合棺材的六块板全是独板,不得拼凑。锛王听后说:“做‘六独’棺材没问题,工价贵一点,给四百块钱吧!”
“刘百万”眉头也没皱一下就说:“行!”
“六独”棺材做出来后,看过的人都啧啧称奇,可“刘百万”不满意。说锛王的手艺不行,把好木料给埋汰了!
锛王与“刘百万”争的面红耳赤,宁肯工钱不要,也必须让“刘百万”承认自己的手艺没有埋汰木料。
“刘百万”其实是嫌弃锛王的性子傲,你锛王再能也不过是靠手艺赚饭吃的,主家掏了大价钱,就得让主家落得个心里舒坦不是。所以“刘百万”宁意再出一倍的价钱,也要锛王承认自己的手艺没有把材料造做到极致!
争吵半天没有结果,锛王问“刘百万”:“你的树是多大价钱买的?”
“刘百万”随口多报了一倍的价格:“八百块钱!”
锛王听了以后不再争执,从家里东拼西凑拿出八百块钱赔给“刘百万”,雇人把棺材拉回了自己家。
锛王媳妇看到做棺材的得不到工钱不说,还把棺材拉回了自己家里,晦气得口颤手摇,跑到“刘百万”家门口破口大骂。可“刘百万”并不生气,他走出大门说:“嫂子,你别生气,我们哥俩都是驴脾气你不是不知道,你回去告诉俺哥,只要他承认是他的手艺不行,我奉送三倍的工钱!”
锛王媳妇回到家里,把“刘百万”的话学说一遍后,劝锛王道:“咱一个粗木匠,别给人家有钱人计较了!”
锛王平时最不愿意听的就是别人叫他“粗木匠”,好象自己比别的木匠低了一等。今天听媳妇犯了忌讳,急得把眼瞪的溜圆。他媳妇一看,并不害怕,盯着他又说了一句:“咋的,想给我生气不成?”
锛王抡掉上衣说:“今天让你见识见识我的‘细活’,去洗个土豆来!”
锛王媳妇不知道锛王要干啥,依言把土豆洗好。就见锛王把大锛也清洗了一番。锛王让媳妇用筷子扎着土豆伸出手来,把一个盘子放到脚下,自己则站到媳妇对面,扎好架势挥锛劈了过去,吓的他媳妇赶忙闭上了眼睛。
待听不到挥锛的声音,锛王媳妇才睁开眼睛。只见脚下的盘子已经是满满一盘子土豆片,每片如蝉翼般透明,比平时在案板上切的土豆片毫不逊色!
锛王面不改色心不跳,盯着媳妇说:“工价多少能商量,他‘刘百万’再有钱,也不能糟践咱的手艺不是?”
锛王与“刘百万”相争不下,大大提高了自己在十里八村的名头。可听说锛王削一个树疙瘩敢要价二百块,平日里一般庄户人家也轻易不敢来请锛王的大驾。由此锛王家反而少了进项,日子渐渐困顿起来。锛王媳妇少了柴米油盐钱,加上低头抬头看棺材放在自家碍眼,与锛王是大吵三六九,小吵天天有。
三个月后,锛王与媳妇正在家里瞪眼睛。从门外进一个中年汉子,操一口外地口音问锛王:“听说你家有口棺材,卖不卖呀?”
锛王媳妇一听来人要买棺材,顾不得正与锛王吵架,忙拿出板凳让外地人坐下,然后从屋里端出茶水,嘴里连声说:“卖!卖!给个本钱就卖!”
锛王看外地人坐下,没理媳妇的茬,不冷不热地说:“先看货,相中货再说价钱!”
外地人看了棺材后说了一连串的“好”,然后用右手比划了一个“八”字问:“老哥,现在一般的棺木五百块就能拿下,我出八百块咋样?”
锛王一听外地人的话,气的脸红脖子粗,双手做了推人的动作说:“哪儿凉快你就去哪儿凉快,你也不打听打听,光木料我就花了八百块,我的手艺就不值个钱呀?”
外地人并不计较锛王的态度,他仍旧不紧不慢地说:“老哥,你说这材料值八百块没人相信,我也是懂行人,这木料顶多值四百,手工钱给四百,不少了!”
锛王拒绝了外地人,锛王媳妇也知道自己男人出八百块钱把棺材抬回家吃了大亏,气得再次到“刘百万”家门口骂他缺德。“刘百万”并不恼怒,不温不火走出家门口说:“嫂子,我前头说的话还算数,只要我哥服个软,我给三倍工钱!”
锛王媳妇回家再劝锛王,锛王还是那句话:“工价好说话,就是不能低看了我的手艺!”
好在那外地人是真相中了那口棺材,三番五次来到锛王家里,从八百块起价,最后给到了一千五百块,锛王还在犹豫不决。锛王媳妇一把将锛王推开,自己作主从外地人手里接过了钱,让人拉走了棺材。
卖了棺材,锛王从媳妇手里讨了钱,去镇上割肉、灌酒、买烟。本来进村就是自己家。锛王却提着酒肉在村子里转了个大圈,还专门路过“刘百万”家门口,见人就让烟,不待人家发问,就自说自话:“咱运气还不错,那口棺材卖了一千五百块钱,今儿个高兴,喝口小酒!”
全村乡亲人人知道锛王与“刘百万”的公案,现在见锛王得意,却不见“刘百万”出来答茬。
一年后,锛王帮助邻居上大樑,不小心从房子上一头栽了下来,当即人事不醒。弥留之际,锛王让媳妇把“刘百万”请到床前。
锛王拉着“刘百万”的手说:“兄弟,对不住你呀,我不该与你沤气,把那么好的棺材卖给了外地人!”
“刘百万”看到锛王危在旦夕之际,还惦记着自己的事。他两眼含泪用力握着锛王的手说:“哥,别说了,是我对不住你,你的手艺没的说。我就是有两个钱烧包,你别惦记这件事了,那棺材是我托外地人又买回了自己家!”
锛王听到这话,慢慢松开了“刘百万”的手,安详地闭上了眼睛。